April 23, 2010 11:4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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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他醒来之后,觉得不想去上班了。他倒是没有生病,就是觉得不想去上班。他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编了个借口请假,然后给自己倒了一碗麦片,坐到了电视机前。

      他通常没什么时间看电视,因此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一个节目让自己感兴趣。等他最终找到想看的节目之后,就全神贯注地坐在那里,麦片也忘了吃,一直坐了很长很长时间。那个节目似乎比正常的节目时间长很多。事实上,它演了一整天。直到五点钟,主角才终于结束工作回家,然后演职员表开始在屏幕上出现。

      他把盛着麦片的碗放到一旁,盯着地板发了一会儿呆。

      "我的上帝啊。"他心想。

      他站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淋浴。他一边洗,一边还在想着他刚才看到的节目。直到往头发上抹洗发香波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节目演的就是他。不是有点像他,也不是影射他,而是实际上就是他。

      "难怪那个主角看起来十分熟悉。"他一边把脑袋伸到水花下面,一边在心里想到。

      "可是,我怎么会用了这么这么长时间,才认出那就是我自己呢?"他有点纳闷。"他们又是从哪儿找来一个演员,看起来跟我一模一样的呢?"

      第二天他又留在家里没去上班,跟单位说得了流感。那个节目---- 他的节目----又开演了。没错,那就是他,刚到班上,身上穿着上星期从梅西商场买来的西装。看,他对保安挥手打着招呼,就像他每天早上总会做的那样。现在他正穿过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现在他进了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他的椅子,他的收发文件筐,他的订书机和他裁纸刀,全都在那里。这真是令人吃惊,他几乎难以相信。在屏幕上,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看了眼时钟,然后开始工作。

      他每天在班上都做着同样的事情,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怎么搞得,从他的公寓里,通过电视看着自己做事,却让它变得绝对引人入胜。对于屏幕上那个自己所做的每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他都感到着迷。他看到自己似乎经常咬嘴唇。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嘴唇总爱裂,"他用手指在嘴唇上抹过,心里想到。以后得要留心这一点。

      到了午餐时间,屏幕上的他从楼里出来,沿街走到一家小小的三明治店。今天是星期四,所以那个老店主也在店里。店主跟他聊了会儿世界局势,而他一边吃着三明治(烤牛肉,历来如此),一边喝着咖啡饮料(不加奶,历来如此)。然后他回到办公室,继续做剩下的工作。5点钟的时候,他收拾完,起身往门口走去。于是演职员表再一次在屏幕上开始出现。

      这一回,坐在沙发上的他研究了一下这个演职员表。没错,他的名字就在那上面,既是主角,也是演员。

      "这么说那确实是我。"他松了口气,心里想到。有个演员能如此完美地扮演他,这念头让他觉得不舒服。假如自己这么容易被人预料,这么容易被人模仿,会让他觉得很傻。现在这种方式要好得多。他对自己在整个事情中的作用而感到自豪。

      第二天,他去上班了。他为自己缺勤了两天表示歉意,但似乎没有人对此在意。尽管这并不让他感到惊讶,但他仍似乎有点伤感。他坐在办公桌前开始自己的工作。这工作没什么意思。"其实它从来就没什么意思,"他在心里回想着。但现在它似乎显得尤其繁重。他花了很多时间尽量不去咬自己的嘴唇,但收效甚微。午餐时,他又去了那家三明治店。今天是星期五,所以那个老店主没在。他独自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回忆着屏幕上的自己前一天同那个老人的交谈。一想起他俩说过的那些绘声绘色的俏皮话,他不禁冲自己笑了起来。

      下午发生了一件好事情。他发现,因为电视里的自己在过去这两天把他的工作干得很好,现在他已经把一星期的活儿都处理完了。他有些难以置信。他几乎从来没有按时干完过他的全部工作。通常情况下,星期五他得留下来干到挺晚,甚至星期六或星期日还要加班,有时还要连加两天班,才能把一切工作都做完。他坐在办公桌前,为自己可以提前回家而感到惊讶。然后他真的就回家去了。离开单位的时候,他冲着保安挥手告别。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感受着清风吹进头发,阳光洒在脸上。

      到家之后,他打开电视,却惊讶地发现他的节目还在演着。瞧,另外那个他穿着自己现在穿的衣服,只不过他仍然在班上,还坐在办公桌后面,驼着背伏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东西。

      "怎么会这样呢?"他心里想。"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啊!"他眯起眼睛看着电视,想看看另外那个自己究竟正在干什么。但是很难看清。他似乎正在起草什么清单。

      他注意到,在桌子后面的那个自己不再咬嘴唇了。

      那天晚上,他的节目没在五点的时候结束。在办公室的那个他一直工作到将近9点半。在家里的他拉过来一把太师椅凑到电视机前,想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另一个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他始终没弄明白。最后,他终于弄完了那个清单或什么的,把它塞进公文包里,又一次下班离开了办公室。在家里的他双眼紧盯着大门,坐在那里等着自己走进来。他有很多的问题要问。他想知道那个清单是怎么回事。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半夜十二点。门一直没有开。

      他突然醒悟过来:他可以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取出那个清单来读一读。毕竟,那也是他的公文包。于是他起身走进卧室。咿,他把公文包放哪里了?他记不起来了。通常他会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呢?他也记不起来了。事实上,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公文包。

      第二天上午他醒过来时还是有些糊涂。他坐在床沿上,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了。

      他早早坐到沙发上,免得错过任何情节。但实际上他还是来晚了。看,他已经在办公室里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脚在读一本书。那本书打开摊在他的腿上,所以他看不出来书名是什么。但是那书很厚。桌子上还整齐地堆着一摞书。他眯缝起眼想要辨认出那些书名。其中有些似乎是企业管理方面的,但有一本是关于微积分的。还有一些艺术和历史方面的,有一本比较薄的看起来像是诗集。当他看到这些书时,不由笑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到了大约9点左右,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他,合上了正在读的那本书(那不会是字典吧?),然后开始工作。他干得很快,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感觉。坐在家里沙发上的那个他,虽然有点钦佩另外那个更好的自己,但也隐隐觉得有些嫉妒的刺痛。奇怪的是,他甚至还有点像害怕似的感觉。

      午餐时,电视里的他没去街角的那家店。相反,他整了整领带,沿着走廊朝老板的办公室方向走去。沙发上的他无法相信自己亲眼目睹的这一幕。他眼瞅着另外那个他坚定地敲敲老板的门,然后走了进去,关上身后的门。15分钟后,他从那里出来,脸上带着笑容。他停下来,回身朝着门里面的人说着什么,好像是在确认什么事,然后脚步轻快地向着大堂走去。在剩下的午餐时间里,他吃了自己带来的装在牛皮纸袋里的三明治,还喝了一瓶水。

      坐在家里的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以前从来没有刻意去找过老板。事实上,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想要做这样的事情。不过,他还是钦佩电视里的自己能这么做。也许这会带来好结果----比如获得提拔什么的。他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摸出一包饼干。但是当他回到客厅里之后,却发现电视里的自己已经下班了。他的办公室非常干净,发件筐里装得满满的,那摞书已经不见了。

      他开始变得坐立不安起来。他去了哪里?没有办法知道。他跟老板都说了些什么?清单上都有些什么?那么多书又是干什么的?他左思右想地惦记着这一切,到最后都开始觉得有点要吐了。他眼看就要把自己给搞出病来了。他得想点别的东西。也许电视上还有别的节目可以看。

      他换了频道。电视上有个关于土狼的卡通片,有某种运动器械的广告,有人在谈论天气,还有。。。哦,等等,这是什么?那个他又出现了,正在自己的汽车里,行驶在沙发上那个他所不熟悉的一条街道上。他把车停在一幢办公大楼外面,走了进去。他跟前台的接待员说了几句话,然后被带进一个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他们都显得非常严肃。坐在沙发上的他感到害怕。但另外那个他却显得从容自得。他把公文包小心地放在桌子上,随着清脆的两声"咔哒",打开了它。里面是一叠文件。他取出来并分发出去,一边分发一边开始发言。他所说的事情,那个在沙发上的他一点都听不懂。股票啦,债券啦,金融问题啦,诸如此类的事情。坐在沙发上的他蹙起眉头,努力想跟上他的话。可是他做不到。不过他欣慰地看到,在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似乎都听得很明白。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很喜欢他所说的内容。

      到会议结束时,那些人站起来,面带微笑地对他的言行表示祝贺。雪茄烟被传来传去,他也拿起一支,很老练地吸了起来。----要知道,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吸过雪茄,也从来不会想要去吸,因为它们很难闻。不过,他不得不承认,那其实还是很满惬意的。

      可是,当他参加完这个会之后,节目并没有跟着他一起离开,而是留在了会议室的其他人那里。过了一会儿之后,尽管坐在沙发上的他已经开始觉得熟悉起那些人来,但他还是对他们之间的闲聊感到有些厌倦了。他估计现在另外那个自己可能已经返回到办公室了,于是他又不停地换起频道来。

      他马上就要回到最初的那个频道了,可是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关于医生的节目上。他正在手术室里,把双手举在空中,由一名护士给他戴上乳胶手套。他几乎没认出来自己,因为他的脸被口罩盖住了一半。但不会错的,那就是他----毕竟,假如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认识了的话,他还能认识什么呢?这是他当外科医生的第一天。他肯定是上了什么夜校才学出来的。坐在沙发上的他对此很是佩服。他根本不知道上夜校也能学成外科医生,可没想到实际上这些年来他已经在做这事了!当他切开那个倒霉蛋的胸部,并开始给那颗出了问题的心脏做手术时,忍不住对自己也有些刮目相看了。他希望这次手术一切顺利,而事实上它也确是如此。他把那个病人重新缝好,护士们向他表示祝贺。接下来他们一起出去喝酒,他还和其中一个最有魅力的护士,在夜总会的洗手间里做了爱。这是他在这么些年来最棒的一次性爱了。

      在另一个电视台上,他看到自己挫败了一伙珠宝大盗。通过巧妙的整容手术和一些精心编造的瞎话,他打入到那个团伙内部。他一直等到最后时刻才收紧罗网。每个坏蛋都被抓住判了刑。案子审完之后,他因为表现英勇而被通报表彰,并获得一枚奖章。在市中心的一个公园里,还给他竖立起一座纪念碑。恋人们坐在纪念碑旁边的凳子上很有安全感。但令人悲伤的是,他的父亲在此期间死于一次未遂的抢劫案中。尽管他的所作所为算是对这件事的一种弥补,可他心里明白,无论什么也不可能让父亲起死回生了。好在他的努力,也许防止了其他无辜的父亲被杀害。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电视台上,他成了科学家,发明了一种方法能把死人救活。他用它救回了几年前去世的妻子。但他随后发现她其实并不爱自己,而且发现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起死回生这种事情。明白了这个道理,使他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但他还是忍不住为自己感到难过,因为他很想念他的妻子,也想念她的爱,尽管那种爱只是他的自以为是。在另一个电视台上,他成为某个好战国家的元首,并威胁说,假如不满足他的野蛮要求,就要发动毁灭世界之战。他对自己感到害怕,赶紧换了频道。现在他是在野外用一把生锈的刀在谋杀一个小男孩,这让他觉得不可救药的糟糕。夜校和那些诗集都跑哪里去了?他十分困惑。他为自己和自己所做到的一切而感到骄傲,非常自豪。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很能干。但与此同时,他也被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吓坏了。有些关于自己的事情,他并不想知道。有些自己所做的事情,他也不愿去想起。他希望有一种方法让他可以选择去做哪些,不做哪些。可是他对此无能为力。他跑到世界各地胡乱行事:援助而又杀戮而又挽救而又出卖,收买而又强奸而又盗窃而又感受而又做爱而又逃跑而又大笑而又哭泣而又死去而又出生而又死去而又出生而又死去而又出生而又死去而又出生。

      最后他终于明白自己有一个心灵:他的心灵就像一个拳头,紧紧攥着一个唯一的念头。然而他不能松开拳头来看看里面的念头,因为担心它会飞走。但他知道,这个想法非常重要,要不惜代价地紧紧把握住它。他盯着拳头,希望它十分强壮。他觉得自己就像开着开着车睡着了,等惊醒过来,发现他的车有一部分已经到了悬崖外面。他踩了刹车,他向边上打了方向盘,他在心里默默做了祈祷。但现在还太早,看不出来他做的这些事情是否来得及挽回局势。他只能等着下一刻的来临,同时尽量期望着。

      终于,下一刻到来了。他张开拳头,却发现手里握的东西并不是一个念头,而是一根电线的插头。他顺着电线往下看去,发现它一直通到电视机那里。电视机现在变成了一个漆黑沉默的盒子,就在他脚下的地板上。他感到一股胜利的热潮。他占了上风,他赢了。他对自己笑着,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他决定,最好的办法是把电视扔进楼下外面的垃圾箱,彻底甩掉它。于是他真就这么做了。

      在扔完之后回来的路上,走到楼梯间里,他又见到自己正抱着电视,下楼去垃圾箱那里。他停下来称赞另外那个自己的明智和勇气,但那个自己却把目光转开,似乎希望自己没被人察觉。他有点觉得恼火,刚准备要说点什么,他俩却忽然被另一个他挤开。那个他把电视刚刚从垃圾箱里又拣出来,正在往楼上扛。他赶紧跟在那个自己后面大叫着,不,不,我不想再要它了!

      可是他不听。当他们走进公寓后,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他有些不耐烦地把目光从电视上转到他们身上。为什么这些人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呆一会儿呢?房间里挤满了各个版本的他自己,这儿也有那儿也有,跟自己说东道西。有在电话上讨论计划的有盯着窗外发呆的有谈恋爱的失恋的发现自己被人爱上的被人甩了的被人憎恨的害怕的喜欢的不喜欢的忽视的籍籍无名的尽人皆知的。他被解雇,被提升,被重新聘用又被再次解雇,找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住从现在这里搬出来,搬进新住处并在重新粉刷,在另一个房间里等死又在厨房里被生下来。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在同时发生。他走出房门,来到走廊,拐进到隔壁的公寓里。他的孩子们尖叫着,妈妈,妈妈,早餐在哪儿呢?他做了法式烤面包还有松饼还有火腿煎鸡蛋饼还有麦片还有夹心饼干还有巧克力甜糕还有热狗还有汉堡包还有烤阿拉斯加甜点还有一个城堡形状的生日蛋糕还倒好了好几杯牛奶和橙汁和咖啡和果珍和饮料和水,还在每个杯子里都放上冰块。他把孩子们送到校车站七百次,他还开着校车到学校去。醉着,醒着,半醉半醒着。吃了致幻剂,大麻,可卡因,兴奋剂和安眠药,或什么都没有吸----他根本不在乎。他每走一步都会出事,要么就是他没有出事。在学校,他在操场上打架,然后被送到办公室,也许他既没打也没送,或者打了但是没送,或没打但是送了。他也许给自己做了一个很好的演讲,还给女秘书使了个眼色,他也许已经勾搭上她两个星期了,或者四个星期了,或着十个星期了,或着根本没勾搭上,然后他赶紧慢慢地溜进那女人的房间,在心里意识到现在是每月轮到他的时候了,又或者不是该他去的时候。他也许没拖健身房的地板或只拖了一半或全部都拖完了,从后门走出来抽支烟或朝着天空发呆或记起自己有一次无意中吃了一只蜘蛛或成为总统或其他什么人或什么人都不是或什么人都是。他飞到了边上那个镇里,在所有的树上都歇过脚,然后又在几个不同的国家里掉到地上并且被风吹走,大风不断敲打着他身上所有的耳朵----他的耳朵多得数不过来。

      有时,他会在晚上哭着睡过去,但通常他只是换个别的频道。他无法找到去自己办公室的路了,他想不起来他们把它放哪里去了。他一遍遍地按铃呼叫,但护士不再搭理他的召唤了。一天晚上,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干裂得可怕。他觉得这是他经历过的最糟的事情,他为此抑制不住地哭了一阵。然后,他再一次张开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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